地下世界的舊記憶

回到臺灣後，我希望利用幾個晚上的時間，整理我在克拉科夫古城的記憶。

我在克拉科夫的街頭漫遊，身旁除了古蹟，還有街頭藝人。他身著恐怖服裝，偽裝成地獄來的使者，一會兒不讓我照相，一會兒卻又跟我瘋狂握手。走在市中心廣場裡，隨處可見的不是本地人，而是國際觀光客，廣場上許多的攤販賣的都是具有地方特色的紀念品。像是代表克拉科夫的巨龍，或者是穿著波蘭傳統服裝的小天使。

除了有特色的攤販，絡繹不絕的馬車穿梭在街頭，每一匹駿馬之高大，是我從未見過。古典馬車的馬蹄聲，達達達達地從我耳邊掠過。波蘭的朋友告訴我，他們其實不愛馬車，因為小馬兒總會邊走邊掉些肥料，飄過的氣味總讓人受不了。我隨著馬車前進，的確也聞到了某些特別的馬的氣息。

我走到一個角落，身旁的波蘭教授告訴我，這是大主教來克拉科夫時一定會造訪的地方。我站在門口，想像著主教步入這回廊時的景象。儘管我不是基督徒，但我相信這樣的場景是神聖的。這回廊好像阻隔了兩個世界，或者，對應著兩個時空。一個是在古城裡的舊記憶，以及在柵欄外的我的新想像。

我曾離開克拉科夫一陣子，分別前往一處著名的鹽礦以及一處集中營。這兩段舊記憶的新造訪，對我來說，有很重要的意義。我想在這裡先談談這座鹽礦。它位於Wieliczka，從克拉科夫搭火車，大概只要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達。我到了火車站後，望著這可愛的小火車，他好像一個糊塗的老孩子，眼睛皺在一起，小眼球瞇在一起，看著它就會不自覺傻笑。它搖搖晃晃地帶著車上的旅人往下個目的地前進，車廂裡很容易看見年長的長者，手牽著手同遊。

一路上我對外望著山林，沒多久時間就到了Wieliczka鹽礦。這是一作有數百年歷史的礦區，建築物下藏有深三百公尺的迷宮，我們這次大概只到了一百多公尺就花了四個小時的行程。原以為當天會下雨，但沒想到這天的天氣好到不行，我只得暫時拋開藍天白雲，往地下世界探勘。

這作鹽礦有很多迷人的故事，不過，都只是傳說，我踏了幾十層階梯向下探索，走到全身疲累後終於踏上了平坦的地底世界。一路觀賞著由鹽礦所刻成的雕像，我慢慢感受到在地舊記憶對波蘭人的重要性。我的波蘭朋友告訴我，他們大概在十一、二歲的時候都會來到這座鹽礦，一方面瞭解自己國家的歷史，另一方面親身體驗由歷史遺留下來的銘刻技藝。

地底的迷宮，很有意思，它是被礦工鑿出來的，由木頭撐起，但由於時間過久，牆面上都滲出結晶鹽。走在鹽礦走道裡，好像走進超時空走廊，走進波蘭人都記得的古老故事裡。有的小朋友會很可愛地舔著這些結晶鹽，在玩笑間，突然皺起眉頭跟爸媽說好鹹！我自己也用手抹了一圈，也嘗了一點，當然，眉頭也皺緊了一會兒。

當我隨著指標前進，在筆直但卻不知方位為何的走道旁，有越來越多特別的雕刻作品與故事。解說的引導員告訴我們每一段舊記憶與傳說，我不得不驚嘆，這地下堡壘的鬼斧神工。這也難過，幾乎全波蘭所有的名人都來過這兒。

這座鹽礦在1978年被列為世界文明遺產。在同年度被列為世界遺產的十二個遺址中，美國有兩個入選，波蘭也佔其中兩項，而這是多數波蘭人自認相當驕傲的地方。我認為，波蘭的驕傲是其來有自的，從整個參訪行程、路線規劃、解說人員的專業程度、各種場景與歷史遺跡的保存，都顯得相當用心，並且令人佩服。我想，以後有機會，我一定會帶家人來訪，體驗難得的舊記憶。

走出地底世界，外頭迎接我的是更加湛藍的藍天白雲。星期六的天空，讓人感到無限清爽，心情也隨之開闊許多。或許是因為不用再煩惱研討會與論文發表的事，也或許是真的太久沒有好好給自己放個假。就在星期六的這天，我看見許多情侶步入教堂，他們不只是祈禱或禮拜，而是開心地在眾人的祝福裡訂下終身。我當天就見證了兩場婚禮，儘管只是路過，但還是可以感受到異國的幸福。

婚禮的禮車很特別，以鮮豔的黃與黑穿插其中。我很好奇，怎麼會用黑色來裝飾禮車，看起來好像頗為詭異。波蘭朋友告訴我，黑色代表的是「可惜」，所謂的「可惜」不是指某個漂亮女生被娶走了，大家感到可惜；這樣的黑，是對外宣示這個世界上又有一位男孩被某人給訂走了，真是可惜！我想，波蘭的「黑」是特別的，至少它在婚禮上所代表的意義，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。

離開鹽礦後，我搭著火車返回克拉科夫。接近傍晚的天空，看起來好像才四五點，其實，時間已經到了七、八點。我喜歡夕陽下山時最後一抹光線，它像是在預告夜晚即將到來，一瞬間，換一整夜的寧靜。特別是在古堡周圍的氣氛，更是溫和，比起市中心的熱鬧，我更愛這裡的夜。

在古堡旁漫遊的記憶裡，我最愛這張照片，照片裡一對情侶含情脈脈地看著彼此，他們很溫和地交談，微笑，擁抱。這場景讓我想到下午的婚禮，新娘的笑，新郎的肩膀，朋友們的揮手祝福...我猜想，幾年後，這對情侶也將會步入禮堂、成家、有自己的孩子、開心、滿足地生活。他們應該不會知道，在幾年前，有這樣的一個外國人，在他們身旁紀錄著他們的幸福，也在心裡默唸著簡單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