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9月2日 星期五

我的東遊記。

八月初回國後,我一直想找個時間重新寫作,把自己訪美的行程與上課所學整理在部落格裡,順便也談一談我對這趟見學的感想。不料時間總不夠,回國後不斷修改論文、協辦會議、太多太多的工作實在完成不了,這也讓我的寫作部落格構想暫停一陣子。

不過,今天早上因為工作需要參加了一場研討會,由於會中討論的議題我實在興趣缺缺,剛好利用這個幾個小時的空檔,一方面修改手邊的論文,另一方面也利用零散的時間簡單整理一下我的東遊記。

東遊記之稱,對我來說,頗為弔詭。在意識上,我確實是前往西方,但在旅程上卻是東遊;在知識上,則是朝著西向,但在心裡卻始終未對臺灣社會的自我參照。

從六月底到八月間,我參加了美國國務院的SUSI計畫,並前往佛羅里達大學政治系參加美國外交政策的密集研習課程,在研習期間主要於佛羅里達大學上課,其後又前往邁阿密國際大學、芝加哥大學等地繼續美國外交與安全政策的研習課程。密集課程的尾聲,是前往華盛頓拜會美國國會並至美國國務院進行簡報。課程內容從美國外交政策的理論、國內政治結構與政策過程、利害關係人網絡、美國外交與安全政策在不同區域中的實踐等均涵蓋,規劃者希望能藉此全面地引介並深入探討美國外交政策的發展,讓我們瞭解所謂的「美國」究竟為何?



這幾年來,我閱讀過的文獻除了東南亞學界的知識累積,大多數均來自於北美國關研究社群,不知不覺地,自己無論對於理論、政策知識或各國體制的理解,多半均受到美國觀點的影響,或者被深刻地「美國化」。不過,「美國」對我而言,卻始終模糊?它究竟代表著什麼?很多時候,只剩下文本閱讀後的註腳。我想,這模糊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在那兒久住,對於CNN背後的世界總是感到陌生。我心中的不斷提問,讓自己對這次的見學計畫,感到振奮,就如我之前所言,唯有走近田野,才能瞭解另一個世界。

回國將滿一個月,我發現,這段東遊記,不只是身體上的旅程,最特別的是我自己在知識上的另一種不同的突破、文化上接受衝擊的調整、以及人生歷練上的累積。



在見學期間,回想起在芝加哥大學上John Mearsheimer教授的課程,我深刻體會到在臺灣學界裡被稱為大師或重要人物的學者,之所以會受到國際學界後進的敬佩,其實並不在於其卓越成就或幾百篇SSCI論文專著,而是在於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學養與談吐舉止,還有具有說服力的想法與令人感動的論述理念。

在臺灣的我們,在參照北美學界的發展圖像來建設在地學界時,似乎誤解了箇中意義,盲目地參照、引用、加工、並輸出在制度上、體制內,隨著學術從業人員之間在默契上的擴大曲解,逐漸轉換成對研究成果數量上與特定要求上的瘋狂追求。很多時候,我們其實早已遺忘作為一個學者究竟該扮演什麼角色?在不斷追求表格化、評量指標、數量化的分析依據、點數、篇數還有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計畫徵求、幫派建立過程中,很明顯地,臺灣學界中的每一位教授與研究人員幾乎都成了算數專家。從早到晚算的是自己有多少期刊,別人有多少點數,系上有多少生師比,學校有多少補助,早就沒有人記得要時時自問,究竟作為一個學者或教育從業人員,我們是否還記得應有的道德標準與該有的人文素養?



長久耳聞,惡性競爭的風氣,早已將權力政治帶入學術知識累積的過程中。我從不相信權力會扭曲人的本質,因為我始終堅信人性本善,但隨著學界環境的權力政治結構化過程的不斷發酵與醞釀,這一切似乎與我想像中學術環境的風貌與氣息,早有不同。試想,如果一個學者的著作與表現不再誠懇與純粹,那還有什麼知識能值得信任?我的東遊記,每一天都在質問我自己,隨時也都在提醒自己,作為學者的社會意義到底是什麼。如果沒有反省,或者,如果我們遺忘了反省,身上背有再多的點數,手裡握有再多的期刊論文成果,大概也只是廢紙一團。



東遊美國,那兒的空氣,並沒有比臺灣自由,但它學界裡存在的公平、開放與誠懇,確實是我們要看齊的範例。這不只是學術市場大小的問題,而與學術從業人員的心態與自我期許的方向有關。跟我一起參加受訓的十七位國際友人,有很多朋友對於所謂的SSCI並不熟悉,但他們的不熟悉並不代表他們並沒有任何卓越的學術表現。這些來自於美國、歐洲與其他發展中國家的朋友多半著作等身,有的是期刊主編、重要出版社的專書系列主編、有的是資深學者、或者是明日之星,從他們的談吐間,清晰可見知識的共振。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自己有多少篇SSCI論文,沒有驕傲,誠懇多半。



對我來說,這次的西向東遊,讓我有充足的時間反省我自己的知識建構應該有什麼樣的自我期許。藉由西向,它在知識上給我的啟示,遠大於親身遊歷的樂趣。我開始思考,自己的研究工作與教學工作應該有進行結構性的調整,至少在心態上,我必須面臨另一種轉型,將更多的時間放在有意義的寫作上,藉著持續的自我參照,留下具有社會意義與知識意涵的影響力,那怕僅有一絲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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